十年守望 南海人的“汶川情节”

2018-05-11 10:13  

原标题:十年守望 南海人的“汶川情节”

重建后,老街渐渐热闹起来。

“汶川人民欢迎广东亲人回家”……十年了,本报摄影记者穆纪武又一次站在了汶川的土地上,感受着从山崩地裂到沧桑巨变。老街上,举目四望都是感恩的话语,这令他十分感慨。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被隐藏的情绪总会在固定的时间回到一个原点。汶川地震十周年,那些曾参与过救援的南海人,正深情回望。

故事很长,虽然原点是疼痛的记忆,但时间正在抹平人们心中伤痕,无数的记忆从参与援建的南海人脑中涌出:义无反顾的加入、呼啸的惊险、压抑的无助、救人的狂喜、平凡的感动、长久的关心……

2018年5月12日,汶川十年,也是南海人深藏在脑海记忆里的十年,过去不应该被遗忘,今天的回访,同样是为了不被遗忘。

与死神赛跑的“一二一”

2008年5月13日晚上七时左右,消防队员马超来到都江堰,他们带着装备仪器,是最早进入都江堰灾区的专业救援力量。

“结果仪器都不用,可疑点都不需要排查,肉眼看到很多被困的人。”在北川中学,三面环山变成了可怕的吞噬力量,马超说,“山把整个学校合埋在中间,就剩一根孤零零的旗杆。”

救援无望,“现场捡书包,一个书包、一个学生卡就算一个。”马超记得,那天他数了十几二十个,想着埋在下面的学生,心里难受得不行,“我见过伤亡的现场,没见过这么惨烈的。”

这种强烈的触动也发生在护士韩晓敏的身上。

“在医院每天救死扶伤,觉得自己挺能的,但是到了那边,觉得自己真是太渺小了……”十年了,时间没有磨平韩晓敏对汶川的记忆,谈及往事,她几次哽咽。

她和南海人民医院的医生陈旭算是最早一批进入汶川救援的医疗队员,那是5月14日,广东省卫生厅组织医疗队进驻,南海三人参加。

他们直接去的映秀。一名消防官兵探测到废墟下有生命迹象,大家费了好大劲,掏出一个口。一个男子怯怯地伸出了胳膊,韩晓敏给他输液。守了他一晚上,人还是没了。

在漩口中学,消防官兵抬出一个女老师,双腿被巨石压住,只能当场做截肢手术。从昏迷中醒来后,女老师问守在旁边的韩晓敏:“学生出来没?”

这让韩晓敏难以接受。

陈旭没有时间去处理这种情绪。他很忙,24小时待命,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治疗伤员,脑海里不断回响的就是“救人!救人!救人!”

偶尔,当帐篷外传来“一二一”的号角声时,他会兴奋,“那是最悦耳的声音,意味着解放军又挖出一个人,我们又能救一个人了!”

两天后,桂城医院的司机廖永标,跟着佛山医疗救护车队来到了成都。

在全国人民为汶川地震死难者默哀三分钟的时候,他正行驶在最危险的开往晓坝镇的山路上,一边是激流,一边是头顶随时可能发生的泥石流,走一趟就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根本没时间考虑个人安危,只想把车开好,把伤病员送到安全的地方,把物资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廖永标说,在四川,见过人们最多的动作就是双手在胸前合拢,认识不认识的人们,大灾面前,以这种方式相互慰藉。

佛缘路,佛援路,道阻且长

■佛缘路开通。

穆纪武第一次见到《背着儿子遗体回家》的故事主角程林祥,是在2009年5月,他原本为拍摄佛山援建项目交接仪式而来,结果临时借调给《中国青年报》拍摄汶川地震一周年回访,他正好拍下了程林祥修水泥路的画面。“那天,刚好佛缘路开工,就想帮他们拍个大合照。”

佛缘路,跟程林祥有莫大的关系。

程林祥住在海拔2000多米的大山深处的半山坡上——水磨镇连山坡村。他家门口那条1.5公里的山路,是全村通往山下的唯一通道,一面是山,一面是数百米深的悬崖,他的父亲程瑞全因山路太险丧命。

地震后,山路变成了村民口中“随时可能送命的老虎口”。

修水泥路是程瑞全生前的愿望,也是全村人的愿望。于是,佛山援建工作队从原本的工程抢险资金里挤出30万元,在村民自发组成的修路队的努力下,一条凝结着村民心血和希望的水泥路,修到了程林祥的家门口,以“佛缘路”命名。

穆纪武记得,拍大合照时,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穿下,照在人脸上,“效果不太好”,但那一刻阳光是宝贵的,对于地处盆地的水磨镇,这里常年阴雨,能见到太阳的时间,一天也许只有1个小时。

糟糕的天气,是佛山援建工作队进入汶川时的一大考验。2008年10月16日跟随第二批援建组进入汶川的南海交警大队民警邓泓,看着同行的20多个平时以硬汉形象示人的警察,竟然一半都得了感冒,“起码一个月才勉强好。”

雨不能摧垮援建者的身心,却是震后山路的“杀手”之一,山体滑坡在震后时有发生。

平均每天有40多次余震,每天有70辆车被飞石砸中。邓泓每次开着吉普车在山路穿行时,都感觉像在鬼门关偷偷经过。“我们车窗不敢关,安全带不敢系,万一石头滚下来,还能争取点逃跑时间。”

陈庆文是第五批佛山援建队员,也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因为工作需要,他常常要开车去汶川县威州。一次,他在山的一边开着车,亲眼看着水库对面的两座山,“一层一层哗啦哗啦往下掉,整座山没了。”

余震危机四伏,佛山援建队员们都学着与潜在的危机相处。民警潘斌说,因为驻扎地唯一的洗手间在派出所的危房里,大家约定,进厕所不要超过一分钟。

“危险,但值得。”陈庆文到水磨镇时,一个个工程项目如火如荼进行中,整个水磨镇就像包着纱布、渗着血的伤口在逐渐愈合。如今,陈庆文参与的“水磨羌城”安居项目,已成为水磨镇的一大景观。

我们碰撞的火花,就是借给彼此的光

当人们正风风火火重建家园时,有些人关注到了另一个点。

灾后余生,汶川二中的学生,生活、学习好像步入了正轨,直到余震的到来。一周一次的余震,让陈庆文看到了孩子们的真实反应:死一样的寂静。

他很担心:“这些孩子的心理是有创伤的,援建只能从物质经济上解决他们的问题,但心里的坎,需要漫长的时间抚平。”

一年后,当社工贺彩霞来到汶川时,她发现,在社工的帮助下,学生们的灾后心理创伤平复了很多。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汶川地震发生后,外界的物资、捐款源源不断,当地很多小孩习惯性接受,甚至会认为外界的帮助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一直处于‘我是弱势群体’的心态如果不及时纠正,对小孩子将来的发展很不利。”

为此,贺彩霞统筹了一个“山村小当家”的社工项目,“通过一些活动,树立学生们‘主人翁’和感恩的意识,你帮助了我,我也要回赠与你。比如给捐赠人当向导,介绍自己的家乡,又比如上学路远,大孩子要带小孩子一起上学放学等。”

援建并不是单方的付出。

贺彩霞常常被当地人感动着。当她搓着手说冷时,几个小女孩马上围过来,捂着她的手说:“姐姐,我帮你暖暖手”,这句话像一束阳光,照进了2009年的冷秋,也印在了贺彩霞的心上。

时间宽裕的时候,陈旭会走村串户为村民送医送药。有一次,他遇到10岁的姐姐抱着4岁的妹妹,陈旭想起包里还有饼干,便掏出来给她们。

妹妹很想要,姐姐却拦住了,“他们是来帮我们的,他们都没得吃,你还要吃他们的?”4岁的妹妹咽着口水把手缩回去了。

那一刻,她们懂事得让陈旭有点心疼。

南海交警大队民警黄旭成想起一个故事,在帮当地一个残疾人补办身份证后,为了表达感谢,男子四处借鸡蛋煮给民警吃。“甜腻,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黄旭成说,但想着是他的心意,就硬着头皮吃了。

“我们是去帮他们的,但是很多时候,他们感动着我们。”南海公安分局民警张新民回忆,给他们做饭的黄大姐,地震前家里养了22头猪,地震第三天只剩3头了,看到老乡们没吃的,她杀猪给老乡们分猪肉,“她很让我们尊重。”

过往种种,诠释着这句话:“我们碰撞的火花,就是借给彼此的光。”

来时的偶然,留下的必然

这束光没有因援建结束而结束。

黄大姐的女儿马丹性格开朗活泼,是民警们的向导。有一次,援建队员们从马丹处得知营地外三公里的山顶有个黄龙道观,被四周的山体滑坡波及,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找到道观,帮道士重新修整了道观。

后来,马丹成了援建队员、南海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民警周培根的干女儿。周培根跟这个干女儿一直保持着联系,两次回去探望,得知马丹一家开了茶馆、酒吧、饭馆,“日子过得很红火,放心了”。

一批人带着牵挂离开了汶川,又一批人带着牵挂来到了汶川。

这其中,就有石门中学2006届毕业生、当年的广东英语高考状元梁杏媚。曾经看到听到汶川地震时的“震惊、心痛、心急”,终于在2010年来到汶川后得到了释放。

那一年,她作为西部志愿者来到汶川。3年援建期结束,同行的30多个志愿者纷纷离开,她却觉得离不开了,“我来时是偶然,我留下,是命运的必然。”

梁杏媚到汶川时,广东援建工作进入了攻坚的关键时期,梁杏媚直接被派到了援建指挥部开展工作。她被许多“舍小家为大家”的援建者感动着,仿佛有种力量催使着她,即使在琐碎繁杂的工作中,也要发挥自己一点一滴的能量。

“我把青春献给了你,我对这片土地饱含深情。”留下来的梁杏媚,嫁了汶川汉子,还考上了基层公务员,如今已是水磨镇的副镇长,以一口流利的四川话开展工作。

她所在的水磨镇,从汶川地震前的“烟雾缭绕”的工业重镇,涅槃重生,变成了汶川生态新城·西羌文化名镇。“爱上一座城,享受一段水墨时光”,这是水磨镇的宣传语,梁杏媚希望远在1300多公里外的父母,也可以来水磨镇看看。

年复一年,梁杏媚看着汶川的山花开了又谢,汶川的山头伤痕渐渐抚平,汶川的一条条路通到了千家万户。汶川十年涅槃,川粤两地一心,她在见证着历史,也在参与着历史。

有些人则以行动铭记着历史。

在南海区桂城三山港小学,每天早上都会响起2分钟的《西班牙斗牛曲》,在激昂紧张的音乐中,全校1300多位师生,迅速从两栋5层高的楼中跑出来,整齐地在操场上列队,这是该校每天的“必修课”——地震紧急疏散演练。这个传统,三山港小学副校长江燕清带着学校师生已经坚持了5年。

“汶川地震中有个‘最牛校长’,我是向他学的。”江燕清说的“最牛校长”,是绵阳安县桑枣中学校长叶志平,他每学期在全校组织一次紧急疏散演习,并加固了教学楼,汶川地震发生时,全校两千多名师生仅用1分36秒全部撤离,无一伤亡。江燕清以天天演练的方式,紧绷着安全的弦,守护着全校师生的命。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这是江燕清简单的心愿,也是曾经参与汶川地震救援和援建工作的每一个人的心声。

来源 | 珠江时报

文 | 记者程虹李华

图 | 记者穆纪武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 | 郭瑜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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