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稻秆作床垫的日子

©原创   2018-03-01 14:43  

原标题:用稻秆作床垫的日子

冬天的冷,似长髯飘飘的狂汉,在旷野啸出饥饿与啼哭的吶喊,把人们外出的欲望磨消,使人遁入了庄子般消极避世的渊薮。有人围炉打坐,爝火映红了花缎锦袍,丝绒碗帽;有人趋机谈起了名士酒,古人书;也有人不负豪情,廊下听雨,你送我香囊,我回你玉坠……不过这样小资的生活,编排在线装书《红楼梦》里,倒是合情合理,如果插入1980年赤土千里的南粤农村,那未免太奢靡了!

1980年的冬冷,也是长髯飘飘的狂汉。不同的是,母亲没有围炉打坐的情致,她倒像黄老一样积极入世,才能把“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苦日子,打出一点欢颜来。母亲的手头有忙不完的活计,她常对我们兄弟说,她的耳边无时不滚动着牛的哞叫、猪的嗥声、鸡的呼唤,她的内心也是一块块等待耕耙的水稻田、菜园、番薯地、玉米垅。母亲平时梳一头青螺髻,忙的时候竟然披头散发而不顾修饰。她更顾不上我们日常生活的点滴了。南方的冬冷,虚无得似水中月,大多时,都会气暖如春。可有时,也坚实得如奔洪裂岸,将我们几兄弟幼弱的身子,打得摇摇晃晃。母亲料不到冬冷有偷袭的劣根性,深宵劳作归来,只给我们铺上陈陋的大红花条纹棉被御寒,席底下依旧是生硬冰凉的杉木床板。我们睡不香,朦胧中下身倒憋出了几泡尿液,频繁夜起。第二天我们问母亲,旧年的稻秆床垫呢?没有稻秆作床垫,腰身下好像打开了无数个窗口,冷风长驱直入,赶走了我们的美梦呢!其实我们不说,母亲也体会到了冷,第二天一早,就从楼阁上打开用油纸包裹的稻秆床垫,拿到太阳底下暴晒。

稻秆床垫,是女人承袭祖上遗留下来的生活经验,编织而成的一种床上御寒品。在简单粗糙的年代,每一个女人都是稻秆床垫的编织师。她们将秋后脱谷的稻秆码齐,头部打结,再用粗制麻绳串连在一起,分两排铺在床板上,上置草席,这样,床底下空旷奔逐的冷风,就会被稻秆煦暖的体温与密布的“长城”,拒之塞外,卧放五尺热躯的床榻,就有了庄稼的醇香与炉火的温度。

当晚饭后母亲将暴晒得干脆热辣的稻秆床垫铺好后,我们高兴得忘乎所以,没冲凉就跳上软绵绵的床榻上,打起滚儿捉起迷藏来。铺了稻秆的木床,像是摊上了绫锦纱罗,轻裘宝带,置于其上有一种御风而飞的轻盈快意,那感觉真是太妙了!将身子猛可里往上一跃,再死劲往下一躺,身体就好像陷在云雾间,埋入鲜花里,跌落海水中,跃进皇帝的紫檀木宝座内……起来后,草席上还久久地停留着一个深陷的痕辙。看着这深陷的痕辙,感觉它就是我们居住过的卵巢,我们祖先砌就的遥远的洞穴。那一夜,枕着稻秆的芬芳和温暖,我的梦里闪烁着五彩的星辰,叠架起高堂的华屋……

用稻秆作床垫的日子,而今,已远去了。取代它的是,床梦思、桑蚕丝被、纯棉被、电毡、玛瑙床垫、粹质锦幔……生活的富足,使现代人对长髯飘飘的冬冷狂汉,构想了许多睡床上的暖身之宝。但是,在享用这些暖身之宝的同时,有谁,还会想起昔日那些瓢饮箪食的苦日子?

来源|佛山日报

文|孔令建

编辑|何欣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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